中国企业家做决策,和算命没有本质区别

张雪机车最近太火了,张雪能不能被复制?普通企业家学他几乎是“死路”。这是我说的。
所以今天聊下中国企业家群体的一些共性特征,不一定全对,但确实是我观察到的一些东西。

什么都想要,什么钱都想赚

这可能是这一代中国企业家最鲜明的特质。不是贪心,而是经历过那段物质匮乏、机会稀缺的历史阶段之后,骨子里刻进了一种”不能放过任何机会”的本能。反映到决策上,就是只要看见一丁点利益,就想全力抢攻。好处是执行力极强,坏处是战线容易拉得太长,主次不分。

吴晓波在《激荡三十年》里写了一大批这样的企业家。最典型的是史玉柱。巨人集团靠汉卡起家,在电脑行业做得风生水起,1993年利润就有3000万。但史玉柱觉得电脑行业竞争太激烈,一转头就去搞房地产、搞保健品,宣布”二次创业”,斥资5亿推上百个新产品,还把公司改编成”八大方面军”,设军长、师长,扬言”每月利润以亿元为单位”。结果多线作战,资金链断裂,巨人大厦烂尾,集团解体,身无分文地离开了珠海。吴晓波说,这个决策后来被普遍视为巨人崩塌的根源。

类似的还有广州太阳神。销售额刚达到13亿,创始人怀汉新就把公司战略从”纵向为主”改成了”纵向横向齐头并进”,一年之内上马了石油、房地产、化妆品、电脑、边贸、酒店等20个项目,两年投进去3.4亿,竟无一成功。怀汉新后来痛心地说:”没有建立规范的投资审核和操作体系,导致了混乱和不必要的资源损耗。”1997年,他辞去总裁,太阳神从此江河日下。

从史玉柱到怀汉新,从春兰的陶建幸到德隆的唐万新——这些在《激荡三十年》里反复出现的名字,几乎都在重复同一个剧本:主业做到头部,然后被”遍地黄金”的幻觉牵着鼻子走,最终摊子铺得太大,哪个都没做好。

靠直觉,不靠数据

中国企业家的决策方式,很多时候更接近东方式的”感性判断”——靠直觉,靠经验,靠说不清道不明的”感觉”。这种思维方式很像中医,听起来很玄,有时候也确实管用,但市场是需要明确指令的。当一个组织的方向感来自老板的直觉而非可验证的假设和数据,风险就变得不可控了。

史玉柱决定杀入保健品行业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。吴晓波写道,他”天生对商业机遇有超人敏感度”,嗅到了保健品市场的暴利气息,觉得行业里都是”一群草莽汉子”,竞争强度比不上跨国公司林立的电脑行业。这个判断,靠的完全是嗅觉而非调研。当时的他”内心仿佛堆着一座枯柴山,只要有一点星火,就可以燃起冲天的激情”。激情是有的,数据和论证是缺的。

沈阳飞龙的姜伟也一样。公司崩盘之后,他在那篇著名的万字长文《我的错误》里坦承了20条失误,其中赫然写着”决策的浪漫化、模糊性、急躁化”。他说:”总裁经常处于一种急躁、惊恐和不平衡的心态当中,导致全体干部也处在惊弓之鸟般的心态中。片面决策有之,错误决策有之,危险决策有之。”这话读起来,简直像是给”靠直觉拍脑袋”写的墓志铭。

当然,也有靠直觉成功的,但那更像是幸存者偏差。吴晓波在书中反复感叹:”很多企业家的成功带有侥幸的成份。”侥幸能赢一次两次,但靠侥幸建不起一个长期企业。

特别迷恋”文化”这个词

中国文化里讲让、讲藏、讲谦和、讲和而不同,这些东西听起来很高级,也很能打动人。中国企业家尤其吃这一套——书房里摆满了书,办公室挂着字画,企业使命愿景写得像哲学论文。换个角度看,这恰恰说明他们对文化类的口号和形象有一种天然的偏爱,哪怕这些东西在市场竞争中根本打不了仗。

《激荡三十年》里最能说明这件事的案例,大概是秦池酒。一个山东临朐县的小酒厂,靠在央视广告招标会上豪掷6666万元夺得”标王”一举成名,第二年更是以3.2亿元蝉联。一时间品牌光环耀眼,全国经销商蜂拥而至。但问题是,这个品牌背后根本没有对应的产品能力——秦池的实际产能严重不足,不得不从四川大量采购散酒进行勾兑灌装。丑闻被媒体曝光后,品牌一夜崩塌。到2000年,“秦池”商标被法院裁定拍卖,全国无一人应拍。砸钱堆起来的”文化形象”和”品牌光环”,在产品真相面前不堪一击。

三株也是类似的路数。吴炳新给三株口服液编织了一套近乎神话的文化叙事,铺了15万人的销售队伍,用铺天盖地的广告和”感谢信”把一个保健品包装成了包治百病的灵药。年销售额冲到了80亿。但只因湖南一个退休老船工喝三株口服液后死亡的诉讼案,整个帝国就在一年之内土崩瓦解。吴晓波写下了一个冷峻的追问:”一个年销售额达80亿元的保健品帝国为何如此脆弱?”答案很简单——文化叙事再动人,如果底下没有真正的产品竞争力在支撑,就是沙上筑塔。

集思广益到最后变成四不像

中国企业家还有一个习惯:特别喜欢让大家都提意见。听起来很民主,但问题是决策本来需要一锤定音,结果八个人提了八个方向,最后搞出一个谁都不满意、谁也不得罪的方案。国企这么干,往往是因为要”尊重同事”;民企这么干,更多是袁绍式的毛病——谋多而少决,想法很多,拍板很难。

联想早期那场著名的”柳倪之争”,本质上就是决策分歧拖成了路线之争。总工程师倪光南主张走技术路线,搞芯片研发,走”技工贸”的道路;总裁柳传志主张先做市场和贸易,走”贸工技”的务实路线。这个分歧在公司内部反复讨论、相持不下,双方各有支持者。最终柳传志胜出,倪光南被免去总工职务。吴晓波写道,”对于任何企业战略决策的评估,都让人陷入两难,’结果’往往是唯一可以参考的依据。”联想后来确实做大了,但这场旷日持久的内耗本身,恰恰暴露了集体决策的深层困境:当一个组织里有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,又长期无人拍板,消耗的不仅是时间,还有组织的凝聚力。

再看三株,吴炳新在内部总结会上气愤地说:”现在有一种恶劣现象,临时工哄执行经理,执行经理哄经理,经理哄地区经理,最后哄到总部来了。”他弟弟吴炳杰到农村一线去看了看,实际情况和汇报的根本是两回事,气得中了风。这不是集思广益,这是层层失真——每一层都在揣摩上意,每一层都在添油加醋,最终到决策者手里的信息已经面目全非。

聊完企业家,再说一个更大的话题:东西方对”英雄”的理解,底层逻辑完全不同。

西方的英雄是个人主义的产物。他可以贪功,可以张扬,荣辱系于一身,最后一定要抱得美人归,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。东方的英雄是集体主义的产物。他不能贪功,成功之后最好的姿态是功成身退,如果退不下来,别人会说你格局不够。

西方英雄不能死。要死,死的是男二号,观众看的是当下的快感和胜利。东方英雄可以死,甚至应该死——在关键时刻为理想献身,为成全别人而牺牲,他看重的不是当下,是身后的墓志铭。

最有意思的是第三点。西方英雄开疆辟土,高大威猛,本质上争夺的是增量市场——我要去发现新大陆,我要去征服未知。东方英雄内敛含蓄,讲究运筹帷幄,本质上争夺的是存量市场——天下就这么大,比的是谁更会算计,谁更能忍。

你再回头看《激荡三十年》里那些企业家的命运,是不是和东方英雄叙事一脉相承?他们追求的是在一个既定的棋盘上纵横捭阖,求全、求稳、求共识、求一个好名声。怀汉新辞职时深居简出,王遂舟在亚细亚破产当天说”如果亚细亚垮台了,恐怕我的耻辱柱大些”——那天正好是他40岁生日。这些企业家在乎的不是市场份额的数字,而是身后的评价,是墓志铭。

这没有好坏之分。但如果想在全球化竞争中打开局面,可能还是需要一点”西方英雄”的莽劲:选定方向,不问东西,一路向前。毕竟,存量博弈里再精妙的运筹帷幄,也比不上增量世界里一次果断的开疆辟土。

David